“班子成得其实不算久，满打满算，也就八九年。”杜罗衍道，“班主叫商九龄，祖上也是做百戏的。不过他自己没什么绝活，真正厉害的只有一样，看人。”
话音刚落，南城门外忽然传来三声鼓响。
可下一刻，那蝴蝶竟当真离开了旗面。
“万象班究竟是什么来头？”颜谨问杜罗衍，“你知道吗？”
他擅长幻术与障眼法，平日多负责拆解法阵、勘验幻景，偶尔也替其他人鉴别一些稀奇古怪的邪术。
整条长街顿时一阵骚动。
“倒是个生意人。”谢存郢笑道。
颜谨怔了一下，她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金的、银的、碧青的、绯红的……
八名旗手皆穿白衣窄袖，腰束赤金带，踏着鼓点，一步一步从城门洞中走出。
金色蝶翼一张一合，自花枝间翩然飞出。
再往后，灵龟负书，白象驮瓶，鲤鱼跃莲，嘉禾垂穗。
颜谨不认识这些班子，顺着他们的视线看了半晌，忍不住问：“这些行家也是来看热闹的？”
“精巧的机关，他舍得花银子造。稀奇的异兽，他也舍得花银子买。真遇见有绝活的人，他更敢砸重金养着。所以万象班能在短短几年里起得这么快，也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“他会赚钱，也舍得花钱。”杜罗衍继续道，“别家养艺人，多半每月发例钱。万象班不一样，谁有本事，谁就按场分钱。”
不过眨眼之间，八面长旗上的花草枝叶间，竟纷纷飞出一只只蝴蝶。
第四面，仙鹤绕松。
凤凰振翅欲飞，百鸟从旗角纷纷相随。
沿街百姓顿时爆出一阵喝彩。
她回过头，便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靠着食坊的门柱旁，手里拿着一包瓜子，正嗑得津津有味。
紧接着，第二面旗翻转，麒麟踏云而来。
第三面，是白鹿衔枝。
杜罗衍眯起眼看了一会儿，“旗面不止一层，至少迭了五六层薄绸。不同绣线吃光不同，旗手每次翻动角度又恰到好处，所以才能让不同图样一层层显出来。”
日光落在旗面上，原本空空荡荡的绛红绸缎间，竟缓缓浮出一只金色凤凰。
“万象班在江南已经压了同行好几年，如今又是奉太后懿旨进京，真叫他们在京城站稳了脚跟，这些人以后可就睡不着觉了。”
她倒是忘了，之前绮霞馆几个姑娘也说过，如果万象班真能请神，往后京中王公贵族设宴，定然要争着请他们登门。
“热闹谁不喜欢看？”谢存郢笑了一声，顺手从他纸包里抓了一把瓜子，又朝前面努了努嘴，“京里有名有姓的杂耍班子，今日怕是都来齐了。这热闹，可不是一般的大。”
紧接着是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十只、百只……
是杜罗衍。玄案司的同僚。
颜谨恍然。
“所以别家立班，多半是师傅带徒弟，一门手艺一代代往下传。万象班却不一样，他们专门满天下收人。”
闹？”
一幅幅祥瑞之景随着旗面翻转次第浮现，竟无一处重迭错乱。
“来了！”
颜谨也赶紧踮起脚，朝城门方向望去。
绛红旗面迎风而起，在半空猎猎舒展。
起先还瞧不出什么特别。直到最前方那名旗手忽然一抖手腕，哗啦一声，丈高长旗迎风舒展。
八面长旗同时脱手而出。
最先出现的不是人，而是八面丈高的绛红大旗。
“会缩骨的，会口技的，玩机关的，懂驯兽的，还有一些懂几手旁门方术的，他统统都要。不问师承，也不问出身。只看对方会什么，看他的本事值不值得让人掏钱。”
颜谨啧啧称奇：“这么大的旗，半寸都不能差？”
“他们哪有这份闲心？”杜罗衍一边嗑瓜子一边含糊给颜谨解释，“京城这块地方，戏班子多，肯花钱的人更多。王府、公侯府、富商巨贾，随便办场寿宴、喜宴，赏钱都够外头小班子吃半年。”
数百只彩蝶骤然涌入长街，宛如一片片被风吹散的碎锦，在人群上空翻飞盘旋。
就在这一瞬，那面白鹿衔枝的长旗之上，一只停在花蕊间的金蝶忽然轻轻振了振翅。
旗面以金银双线绣着万象二字，除此之外，再无任何纹样。
日光透过薄薄蝶翼，一闪一闪，满街尽是细碎流光。
人群一下子
“眼睛不尖，怎么在六扇门混？”
所以今日这些同行早早等在这里，与其说是看热闹，不如说是来掂量万象班的斤两的。看看这个南方来的班子究竟有几分真本事，也看看自家的饭碗，往后还端不端得稳。
“所以才叫本事。”杜罗衍话音刚落，八名旗手忽然齐齐扬臂。
杜罗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笑道：“你眼倒是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