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，这女人戴着黑色棒球帽，黑色的衬衫，口罩遮着鼻梁，只有一双眼睛露着，连肩上的大蝴蝶结都苦楚，像要去参加葬礼。
他连说了两个好。
放完，他说：“想不到，杨会常居然这样瞒天过海，雇个太太来对付家里，外面和旧情人再续前缘，看起来还是个对父母唯命…”
过了会儿，李中原的嘴角难以置信地往上牵了牵，牵得很慢，嘴唇微张，颊边的肌肉也跟着抽动了两下，到底没出声。
“你去忙吧，不用陪着我，会常就快到了。”戴芝玉说。
但看着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，拖成一条黄绿相间的缎带，她才真的觉出来，在杨家的一切都结束了。
乔岩叫了一句：“李总？”
而什么，她笑：“您坐，我去看看点些什么喝的。”
乔岩点头：“我这就去准备。”
“好的。”
往安检走去时，她终于松
“我想想。”
李中原的腿交叠放着，他靠在后座上，不紧不慢地抽着一支烟。
为了摆脱他，为了不再和他扯上关系，为了叫他知难而退，演得那么真切。
正是下班的点，车在三环上堵了一阵。
等托运的队伍不短，宛青前面有一大家子人，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摊了一地，要把家都搬去美国似的。
嚯，又是骗他的。
就知道，以傅宛青的脾气，她那份庞大的自尊心，碰上这种窝火的事，爱上了也忍不了哇。
第一个还咬着牙呢，第二个就软下去了，软中带了一点别样的情绪，像一头饿昏了的雪豹，踏遍了山岭都没找到猎物，正要死心，忽然又看见了雪地上新鲜的细小爪印。
他看不懂，只觉得他这副样子让人心里发毛。
他得好好想想。
就工作场所而言，她并没有多念想这里，她这个人，天生亲缘就薄，和任何人都没什么引力。
时间是够的，可傅宛青总是紧张不安，头皮微微麻痹，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什么追上来，越来越近。
何况人与人之间的关系，本质上是一种互动形式，并非某种永恒的实体，它是流动的，随条件生灭。她和李中原曾互动过，互动得很深，很用力，但走到了边界，说结束也结束了，更不要提其他人了。
她其实很怕送别这种事。
“乔岩，你去见老付，”李中原用手机指了下他，“具体的你都知道，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，他会给你签字的。”
她买了杯咖啡以后，快步下了台阶，走到对面路口，树下停着的一台迈巴赫边，把录音笔交给了车内的人。
到那句“就快了，他跟傅宛青只是合作而…”，李中原蓦地睁开了眼。
行李终于进了传送带，她手里只剩下一只随身的包，安检口就在前面，只要过了那道门，再过一条长长的甬道，她就可以坐在登机口等。
前面都没什么反应，李中原皱着眉，隐隐一丝不耐烦，嫌铺垫太长。
嘴里说得情深义重，到头来是一纸合约。
到机场已经七点多了，宛青推着箱子，东张西望后，快步走着，轮子在地上滚出一路细响。
她说：“乔总，好了。”
傅宛青订的是晚上的航班。
等他下了车，潘秘书问：“那李总，我送您去哪儿。”
但装得真是像啊，怄他、气他的功力一点没退，还更炉火纯青了。
他摁了播放键，把音量调到了最大，方便后面闭目养神的李中原听到。
“好。”
乔岩接了，拿了个信封给她，嘱咐她守口如瓶。
国际航班托运队伍都排得很长，又怕中途出岔子，她提早了四个小时出门。
她等在人群里，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，又看一眼航班信息。
潘秘书这才说了句：“李总，下午您约了中南的付总，你们…”
他的嘴张张合合，李中原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，愣在了那儿，后面的听不清了。他的眼珠子定住了，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思绪，连火都忘了怎么发。
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好什么，有谁问他了。
“哦，”李中原清醒过来，手掌从下巴上刮过去，“好，好。”
从杨家出来时，佩蒂还没放学，她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，换上再普通不过的装束，压低了鸭舌帽，悄无声息地上了车。
乔岩还在等他回神。
乔岩和潘秘书面面相觑。
乔岩听命，又往前倒了一点。
女人拿上包走了。
他盯紧了乔岩：“把这句话再回放一遍。”
托运柜台的地勤接过她的护照时，宛青递出去的手缩得飞快，怕被抓住似的。
乔岩扳着座椅，他看着他那双眼睛，里面还有残余的错愕没散干净，底下却浮上来一点亮，幽幽的，像深井底下的水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