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这样坚持,反倒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来。
逢云却已笑着点了点头,一副全然明白的模样:“我懂,我懂。我果然没看错人。路上小心些。”
说着,她又往玉娘身后瞧了瞧,没见着旁人,便忍不住问:“那你先前那两位郎君呢?”
她刚要迈步,沉昭已上前凑近,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逢云见她面色不大对,便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。
沉昭看着她,眼底的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。
可如今,这个孩子,却把他原本不愿深想的事,一下推到了眼前。
玉娘被她看得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耳根顿时热了些:“云娘,这也不是——”
但他只能告诫自己,他们自幼相识,情分本就不同,如今她身子不便,他照顾她也是理所应当。
他将舆图折起,收回匣中:“从碎叶回长安,路程太远,途中又多风沙荒道。若慢慢走,再往后几个月,恐怕还会遇上风雪。先去庭州,等你身子稳些,再作打算。”
第二日清晨,沉昭改了行程。
玉娘垂下眼,轻声道:“他们自然也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,外头便传来脚步声。
只因自己有了身孕,现在就不得不临时改道去庭州,这样一来,归程被拖慢不说,往后许多时日,他恐怕都要为她分心。
玉娘听见时,怔了怔:“不回长安了?”
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可胸口仍像压着什么,沉甸甸的,怎么也透不上气。
逢云正倚在柜旁翻账,听见外头车马声,随意抬眼望去,见是玉娘,倒有些惊讶。
可越是如此,今日她脸色泛白、摇摇欲坠的模样,反倒越清晰地浮上心头。
逢云真心替她高兴:“那可太好了。你这样的娘子,还是该在长安那样的地方。”
镇守使府那场刺杀闹得满城风雨,她夫君又是碎叶城的商首,自然听说了不少。也是后来她才知道,眼前这个容色殊丽的小娘子,竟是长安来的贵女。
沉昭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。
逢云倚在门边,目送两人的背影远去。
玉娘听见这声“郡主”,反倒有些赧然,低声道:“云娘,我是来同你辞别的。我要回长安啦。”
临走前,玉娘让马车在西云驿馆门口停了片刻。
玉娘原本还想推拒。
碎叶城距离庭州大约二千二百余里,路上再如何放缓,也要走近一个月。
他看见玉娘站了这许久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玉娘心底涌上一层难言的暖意。
“阿玉,该走了。”
逢云站在一旁,看了看沉昭,又看了看玉娘,眼神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。
玉娘一时更窘。
沉昭正在看舆图,闻言抬头:“不是不回,只是不急于这一时。”
玉娘也笑:“好。”
了。
她便不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唤她,只笑道:“郡主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她在玉娘手背上安慰似的拍了拍。
他闭了闭眼,试图将那些纷乱念头一并压下去。
片刻后,她只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逢云笑道:“郡主这话,我可记下了。日后若真去了长安,我定要去讨一壶好酒喝。”
嗳,男人嘛,也就那么回事。
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
玉娘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会不会耽误你?”
幸好这一路是阿昭在她身边。否则忽然遇上这样的事,她一个人只怕难免手忙脚乱。
玉娘点点头。
沉昭似乎没有听懂,又或许是听懂了,却并不打算解释,只低头看了玉娘一眼,眼底隐约掠过一点笑意,随即扶着她往外走去。
有些事,没有亲眼目睹,便总还能装作不知,总以为还有一线可以自欺的余地。
难不成……都被她抛弃了?
沉昭走了进来。
或许是心里仍存着一丝侥幸,也或许只是因为不甘。
连同那一瞬,他全副心神都被她牵住,慌乱得几乎忘了分寸……
他隐隐察觉到这反应太过。
玉娘明白她的意思,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,心口也跟着软了几分:“之前多谢你照顾。若以后你来长安,一定要来寻我。我虽未必帮得上大忙,但总能尽一尽地主之谊。”
这一个月里,玉娘的反应渐渐明显起来。
他没有再提回长安的事,只命人收拾行装,准备往庭州去。
他今日换了一身玄青色圆领袍,玉带束腰,外披一件月白薄氅,发冠端正,眉目清朗,立在门边时,倒像一枝雪后新竹,清冷而端方。
“阿玉。”他放缓了声音,“眼下没有什么比你的身子更要紧。”
总觉得这场景眼熟得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