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沿着田埂慢慢走去,身影在荷叶间越来越远,最后被一片高高的荷叶挡住了。
谢易站在凉棚门口,看着那片莲田。荷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,水面上泛着细细的波纹,映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。
谢易说:“当然办。”
赏莲会没有安排什么节目。谢易只是在凉棚里陪着坐了一整个下午,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,偶尔添茶、偶尔续水,不觉得有什么冷场。
他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光着脚走出凉棚,沿着田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谢易一眼,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了莲田深处。
来的人各自看花、吃莲子羹、喝茶,偶尔有读书人在田埂上吟两句诗,声音被风吹散了,听不真切。遇到诗兴大发的,莲田边上还搭了一个小棚,里面摆了两张桌案,桌上有笔墨纸砚,任君发挥。诗写完了,还有专人收集抄录,读书人之间互相传阅品评,堪称一个雅字。
山神把那碗莲子羹喝完,把碗放在桌上,少年气的脸上露出了欢快的笑容:“那我明年还来。”
谢易没有回答。城门已经关了,但守城的士兵认得他,开了侧门让他进去。他走进去以后,身后的门又关上了。
山神还坐在凉棚里,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莲子羹,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大。”
谢易说:“下次再来。”
他们走出莲田的时候,天已经暗下来了,只剩西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橘红色光带,把荷叶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。田埂上的脚印已经被晚风吹散了大半,看不清是谁踩的。
他走到田埂尽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河和陈二也走了。陈河走在前面,陈二跟在后面,两人没说话,但步调却出奇地一致,像是同一条河面上两道方向不同的波纹,各自走各自的路,又都落在同一段河床的印记里。
槐姑自始至终坐在那里,不挪动,不开口,只在暮色落下来的时候抬眼望了一下远处的天际线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天光大亮,莲田里陆续来了不少人,看花的、吃莲子羹的、买藕粉的,田埂上人头攒动。
茯苓从田埂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朝谢易咧嘴一笑:“这莲子羹不错,比我自己煮的好喝。”
山神问:“明年还办吗?”
不是什么要紧公务,只是去府城买一批书。广昌县城的书铺不大,好些书买不到,托人带了几回都不全,他索性自己跑一趟。
走了一段路,陈二回头看了一眼莲田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地,然后转回头,继续跟着陈河走了。
茯苓摆了摆手,往南边山坡方向走了,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汤圆打了个哈欠。芝麻在他肩头说:“明年还来?”
谢易站了一会儿,开始往回走。汤圆跟在他脚边,芝麻从凉棚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。风从莲田那边吹过来,带着荷花和湿泥的气味。
陈河坐在凉棚里,端着一碗莲子羹,喝得很慢,像在慢慢品,又像只是不想让碗空着。陈二在田埂上走了一圈,在每一棵莲叶底下都停留了几息,才重新回到凉棚里坐下来。
茯苓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坐不住了,溜到田埂边,蹲下来看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。山神坐在凉棚里,跟柳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说的都是山里的水势和松林里的野物。
府城城南的老槐树很好找。树冠撑开大半条巷子,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皴裂,长满了青苔。
槐姑正坐在窗下,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清水,她低头看着水面,像是看什么很久
槐姑就住在树根底下的一间小屋里,门没锁,虚掩着,一推就开。屋里很暗,窗子小,光线透进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滤过了一遍。
谢易去府城,是在赏莲会结束的第三天。
到了傍晚,凉棚里的人渐渐散了。柳伯拄着柳木杖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朝谢易点了点头:“改日再来。”
中间那座凉棚外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,见里面坐着的几个人安静得像另一片荷塘,也不多逗留,便转身去了别处。
谢易没有回头,一直走回了县城。等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身后那道光带也完全沉下去了,暮色合拢,莲田彻底暗了下来,只剩风还在吹着荷叶。
槐姑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莲田里已经没有人了,荷叶在月光下静静立着。身后远远的地方,一点细小的火光在荷叶间闪了一下,像是有人点了一盏灯,又像是水面借月光晃了一下。
谢易说:“一百多亩。”
走之前他想起上回翠屏山神生辰宴上槐姑的话——广昌知县,若你哪天路过府城,来老槐树底下坐坐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多带了一包广昌的莲子干和莲蓉饼。
槐姑最后一个起身。她没有说话,只朝谢易微微点了一下头,沿着田埂往莲田深处走去,月白色的身影在荷叶间慢慢变小,最后被暮色吞没了。
谢易转过身继续走他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