肢被拔掉,只剩下軀幹,有的腸子被禿鷹啄掉,露出一大截,掛在身體外頭晃盪。
而現在,原本一片安靜的只有鬼魂淒厲慘叫、呻吟聲,或是喊冤的哭吶聲的陰間地府,突然鮮活了起來,通往奈河橋的陰間充斥著兩個鬼魂的打鬥聲響。
一眨眼的功夫間,拳腳的打鬥激升到術法的打鬥,雙方比劃一連串的法術,打得陰間地府晃動,兩方的法術正巧碰撞一起,射向了醧忘台的柱子,硬生生地打斷了,孟婆的唇瓣從未張得如此之大,她從來都是輕聲細語的,可看著醧忘台的柱子被打斷了,她忍不住驚呼一聲,醧忘台的柱子是金鋼打造而成,金鋼乃是最堅硬、最珍貴的天地寶物,不是想打斷就是打斷得了。
一聲細微的驚呼聲在激烈的打鬥中顯得突兀,正在併指如劍的銀白長髮鬼魂,動作停滯了一下,黑色的雙眼隨著耳朵聽聞的聲音來源,望了過去,就看見一名女子站在毀了的醧忘台看著他們倆。
金黃頭髮的鬼魂抓到了對方動作停滯的空檔,不再使法術,反倒瞬身貼近對方,拳頭往銀白長髮的鬼魂臉頰揍,僅僅只是轉瞬,銀白長髮的鬼魂一個掌一擋,還是把那拳頭擋了下來。
而後一股力量震開了雙方彼此的距離,白光出現在他們的中央,等到白光緩緩消散,中央出現了轉輪王,雙方這才消停了打鬥。
金黃頭髮的鬼魂一臉不甘心的雙手抱臂環胸,渾然不覺自己鬧出多大的岔子,直到轉輪王請他喝孟婆湯轉世,金黃頭髮鬼目光拋向了被打毀了的醧忘台,才意識出了什麼問題,很是抱歉的搔了搔頭,然後雙手在空中比劃了起來,原是毀壞倒塌的醧忘台修復了過來,可金剛柱還是裂了縫子。
他不知所措地望向了孟婆,然後老老實實地走到孟婆前,鞠躬道歉,孟婆此時才有辦法好好看打得驚天動地的兩個鬼魂長什麼模樣,看著金黃頭髮鬼魂鞠躬道歉的模樣,她忍不住地笑了,身體微微地顫抖,笑聲一點一滴地從唇瓣流洩了出來。
笑聲像是風撫過花瓣,隨之搖曳的聲音,她第一次笑,她從未笑過,在數不著究竟多少年的日子,死氣沉沉的陰間地府,日復一日看不見盡頭,只有奈何橋、奈河、鬼魂、彼岸花、孟婆湯為伍的日子裡,沒有過去,沒有現在,沒有未來。
陰間地府亦不曾有過笑聲,她只聽聞過痛苦、絕望的聲音,不曉得笑究竟是如何,她曾經聽過陰間的鬼吏聊陰間的事聊人間的事,才曉得眾生有七情六欲,曉得有各式各樣的情緒。
聽著那是陌生的,那是熟悉的,她卻怎麼也無法去回憶起她何曾有過這些情緒,這些情感,在漫無目的的日子裡,她沒有體嚐過任何的情緒。
陰間地府什麼都被壓抑住,又似乎什麼也沒有壓抑,陰間地府,始終是死氣瀰漫,陰冷冷的,如永遠縈繞在陰間地府的白霧,朦朦朧朧。
如今,她終於嚐到笑的滋味,笑著笑著,眼角笑出了淚滴。
金黃頭髮鬼魂聽到笑聲抬起頭,藍眼睛對上孟婆的眼珠子,先是氣惱瞇了起來,嘴巴癟住,而後忽地笑了,像一輪太陽一樣地張大著雙眼,藍色的眼睛承載著光,張著一口牙,燦爛地笑。
承載著光的藍眼睛和燦爛的笑撞入了孟婆的雙眼,一瞬之間,心口處燙了起來,她覺著有些陌生有些熟悉,卻又想不起來是什麼,怔怔看著對方乾脆俐落地喝下了孟婆湯,轉身走向了奈何橋。
她看著對方的背影,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奈河橋,看了很久很久,看著眼睛都痠了,也捨不得眨眼。
銀白長髮鬼魂走到醧忘台前,拿出符筆,在金剛柱上構築符箓,金剛柱開始漸漸發出了光芒,金剛柱的每一絲裂紋上出現了一個符箓,直到最後一絲裂縫消失。
孟婆把注意力轉向了銀白長髮鬼魂,遞給對方孟婆湯,銀白長髮鬼魂沒接過湯,只是沉沉地望著她,對方散發著冷冷的氣息,不同於陰間地府的陰冷,而是渾身散發著拒人千里的冷意。
孟婆讀不出對方黑漆漆的雙眼藏著什麼情緒,只覺著被看著心慌,好似從頭到腳被人看透般,可就連她自己,她也不曉得自己是誰,又怎麼會被人看透。
想到這,她心也不慌了,本來還輕輕咬著的唇瓣,緩緩鬆開,如平時凝視陰間地府的奈何橋、奈河、鬼魂、彼岸花、孟婆湯、透著玻璃碗的倒影,平靜的視線與對方交會,看入對方漆黑的眼睛。
久著,銀白長髮鬼終是接過了孟婆湯,仰頭一飲而盡,孟婆伸手接碗,銀白長髮鬼魂凝視女子伸手的動作,紅色的袖口軟軟地貼服手臂,只露出如白玉的手腕內側,手掌輕輕地放在他眼前,手指擺出的動作如花綻放的線條,似邀人把掌心覆上其中。
看著女子伸出的手,他注視許久,像是在看什麼,又像是在看別的,視線慢慢往上移,從指尖移到掌心,從掌心移到手腕,從手腕移到手臂,視線攀爬著衣袖,攀到了肩頸,攀到了下頦,攀到了紅唇,攀到了鼻尖,最後停在女子酒紅色的眼眸,平靜無波瀾的雙眼。
本就緊繃的嘴角,更是緊緊地抿著,扔下了空了的玻璃碗,玻璃碗硬生觸地,劈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