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虞已经在树下等他了,依旧是那身青衣,青霜剑平搁在膝上,正低头用一块白绢擦拭剑身上的露水。
叶虞看着他,忽然伸过手替他拈下那片叶子。
“去丹霞峰了。”
白玥被他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,扶着梅树树干稳住身体。
白玥咬了一口桃子。
叶虞说今天不练招式,练反应和对剑意的感知,他会把剑意压到刚入门的水平。
那个动作不属于一个真正退让的人。
“你们回来之前,我什么都不做。”
碧栖山的黄桷树影已经拉到了石坪外沿。晨光刚从断崖方向斜斜打下来,黄桷树的枝叶在石坪上投出一大片晃动的树影和细碎的金斑。
“好。”
“宁如呢。”
柳方宴嗤了一声,把桃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到底还是咬了一口。
“贿赂我?”
叶虞把青霜剑插回剑鞘里靠在树干上,和他只隔着一根树干。
他把扇子从脸上拿下来,展开摇了摇,扇面上的墨竹在日光下晃出几道细长的暗影,目光落在白玥手的纱布上。
“你今天比昨天还不在状态。”叶虞收回手。
白玥手肘搁在膝盖上,把脸埋进掌心里闷了一会儿。
“十多年了。”柳方宴说,“他刚进天门的时
“封口费。下次你少阴阳怪气几句。”
柳方宴接住,挑了挑眉。
下午白玥去找叶虞的时候,在碧栖山顶那棵银杏树下又撞见了柳方宴。
白玥在他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来,从储物袋里摸出两个从山下带上来的桃子,在袖口上蹭了蹭毛,抛了一个给柳方宴。
“你和叶虞认识多久了。”白玥边吃边问。
白玥对上叶虞的眼睛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日光和自己仰起的脸。
山风从对面峰头灌下来,把树的枝叶吹得簌簌地响,几片还泛着青的叶子打着旋落在白玥肩头。
他低头看了看虎口上被宁如缠得整齐的纱布,用指尖碰了碰绷带尾端掖进去的那一小截。他自己换了一次药,又用新的纱布重新缠好,然后推开门往碧栖山走。
白玥站在石阶上目送他,宁如的背影在山道转弯处被梅树的枝桠遮住了,然后又在更远的地方重新出现,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白玥站定展开剑势,剑尖的落点确比昨日又准了半寸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灰底绣墨竹纹的长衫,正斜倚在银杏树树干下面,把玉骨流苏扇展开盖在脸上遮太阳。听到脚步声,他把扇子往下挪了挪,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,自上而下地打量了白玥一番。
第一次是柔水诀的起手式,他在画弧时手腕往外偏了半寸,剑尖的轨迹从圆变成了椭圆。
白玥站在洞府门口的石阶上,手里端着两杯刚沏好的白术芍药茶。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宁如,宁如接过去喝完,把空杯放回白玥手里,然后走下石阶,踩碎了一地青冈栎的落叶。
“又来了?连着三天,你来得比我还勤。叶虞这碧栖山的山道,怕不是都让你踩宽了三寸。”
白玥对着梅树在心里默默措辞了一遍要怎么开口。
白玥没有反驳。
白玥一直在看。
“练吧。趁着宁师兄不在,多练一点。等他回来,我要让他看看我进步了多少。”
第二次是回剑格挡,叶虞的青霜剑已经停在他左肩前一指宽的位置,他迟了半息才把剑提起来。
“去碧落宫了。”
叶虞收剑,退后一步,看着他。
“今天怎么了。”
第三次,叶虞直接收了剑。
目送。
宁如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卷药经、一迭空白的符纸、和那只旧脉枕,他把所有东西装进储物袋里。
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。”
宁如看着他的眼睛,伸手把白玥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,指尖擦过脸颊。
他走过来绕到白玥身后,依旧是那两根手指,用指腹精准地按在白玥右肩上方那处最容易僵硬的穴位上,静了片刻问:“戚子涧呢。”
但这一天,他练剑时走神了三次。
等人都走了,他又往香炉里添了一勺安神的沉香屑。白烟从梅花瓣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,很快就把石室染上了一层清苦回甘的药香。
叶虞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上停了一瞬,继续按下去,力道比平时更重。
“昨晚没睡好。”白玥把剑尖抵在地上,喘了口气,抬起眼看叶虞,“叶师兄,再来一遍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银杏树下啃桃子,山风吹过,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地响。
他的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抹去一层看不见的霜。
白玥想起他按在蝉翼纸上反复摩挲的指腹,摩挲到那个“等”字被洇糊了边缘,又用镇纸压了很久,压到纸面恢复平整,才把它折起来收进怀里。